第三章 十八岁的奶奶

奶奶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明白,梦想未必是干净的。

她那时叫松平麻子。个子不高,肩背却总是挺得很直,像小时候被人反复教过"站就要站成样子"的那种人。她生得并不张扬,可眼睛亮,亮得像冬天洗过的玻璃,既清,又硬,仿佛谁轻慢她一句,她都能不动声色地记住。

松平家家教很严。

女孩子该学的东西,她几乎一样没落下。茶道、针线、烹饪、书法,甚至连在长辈面前该把手放在哪里、坐下时裙角要怎么收,家里都有人一遍遍纠正她。她也学得好。不是敷衍地会一点,而是真能把一只茶碗转得稳稳当当,把菜切得整整齐齐,把一句敬语说得既得体又不显得谄媚。

可她最着迷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
她最着迷的是历史。

更准确地说,是中国的历史。

她小时候常常想不明白,隔着海的那个国家,为什么换了那么多朝代、死了那么多人、烧了那么多城,还能把漫长得近乎可怕的时间连成一条线。它明明碎过,也乱过,被打断过,被占过,可每次读到那些旧书,她又总觉得,那条线其实从没真正断掉。

她就是被这种感觉吸进去的。

起初只是喜欢。后来就成了执念。

放学以后,她常常绕远路去旧书店。店门很窄,木牌已经旧得发黑,推门进去时,总有一股纸、灰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到脸上。掌柜起初不相信这样一个十来岁的日本小姑娘真会买汉文书,只把她当成好奇,直到她一次次抱着词典,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往下啃,掌柜才慢慢记住了她。

"今天又来看中国人的老书?"掌柜会笑她。

她也不辩,只把摊开的书页往前推一点,请掌柜给她讲某个字在碑文里为什么是这个用法。掌柜起初嫌烦,后来却偶尔会多说两句。有时天色暗了,店里只剩一盏小灯,纸边被灯火映得发黄,她还坐在那里抄字,抄到掌心发酸,才肯回家。

回到家,她也不歇。

她把那些认不熟的字一张张抄在小纸片上,贴在书桌前、衣柜边、镜子框上,一抬眼就能看见。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,只有她的小灯还亮着。她一边抄《史记》,一边用铅笔在边上写日文注记,写着写着,手指和袖口都沾上了黑灰。母亲半夜起身,常常会看见她还伏在桌前,肩背单薄,灯下却有一种谁也拉不走的劲。

她想做考古学家。

她想用自己的手把埋在地下的东西重新挖出来,看一看历史真正留下来的,到底是胜利者的名字,还是被人故意压下去的那部分真相。

可她十八岁的时候,日本已经不只是她长大的地方了。

它也是一台正在不断把人往外推的机器。

街上到处是征兵的海报,港口一批批往外发船,报纸上不是战线推进,就是某地失守、某地大捷。谁家的儿子去了朝鲜,谁家的丈夫去了中国,谁家又收到一封比上次更短的信,这些话几乎每天都能听见。她的哥哥也在中国。家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绷着。母亲夜里给哥哥做棉背心,做到一半会停下来发呆;父亲吃饭时看见报纸上那些地名,筷子也会慢一拍。

有一天晚饭时,父亲把报纸折起来,放到桌角,说了一句:"又往山东调兵了。"

屋里没人接话。

母亲给麻子盛汤,手却顿了一下。汤面轻轻晃开一圈圈油花。麻子看着那圈油花,忽然问:"哥最后一封信,是从哪里寄出来的?"

父亲沉默了片刻,说:"不知道。信上只盖了军邮戳。"

麻子低下头,把碗里的热气看散了。那一刻她忽然更强烈地想去中国。不是为了什么浪漫的想象,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已经不再只是书里的地名。哥哥在那边,战争在那边,日本也在那边。而自己偏偏一直只是在纸上认识它。

她提出要去中国,是在一个雨夜。

外头雨水打在纸拉门上,细而密。母亲正在补哥哥那件旧外套,父亲坐在灯下看账册。麻子把自己的中国地图和几张记满字的笔记纸放在膝头,先是说自己已经学了几年中文,后来又说青岛那边正在招日文教师,若有人引荐,也许能去教书。父亲起初只当她说说,直到她把话一层层说清楚,说自己不仅想去教书,也想亲眼去看那片土地,想打听哥哥的消息,想看看如今的日本到底在那里留下了什么,父亲才真正抬起头来。

"你以为那里是什么地方?"父亲问。

"中国。"她说。

"现在不是给你做学问的中国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?"父亲把账册合上,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厉色,"你知道那边在打仗,知道现在一个日本姑娘去了,别人先看见的不会是你的学问,只会看见你是日本人?"

麻子没有立刻答。

因为她知道,父亲说得对。也正因为对,这话才扎人。

"我知道。"她又说了一遍,"所以我才想去。我不想再只在书里喜欢中国。我喜欢它是真的,可如果我连它现在被谁踩着、被谁伤着都不肯去看,那我这种喜欢就太轻了。"

母亲的针停了下来。

"麻子,"她轻声说,"你去那边,不会只是看古迹和旧书。"

"我明白。"

"你未必会喜欢你看到的东西。"

麻子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地图。那纸已经被她摸得发软,山东一带甚至留下了淡淡指痕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"可我也不想只喜欢它好看的那一半。"

这句话出来以后,屋里更静了。

父亲站起身,走到廊下点了一支烟。雨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混着一点潮木头的味道。麻子没有追出去,只坐在灯下等。过了很久,父亲才重新回来,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头了。

"你到了那边,"他说,"别忘了自己是日本人。"

这本是叮嘱,可落进她耳朵里,却像一根钉子。

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日本人。也正因为知道,这趟路才不可能是什么无辜的远行。她不是去异国读书的普通学生,不是坐着民间商船四处游历的旅人。她乘的是日本人的船,用的是日本政府的关系,去的是日本人在中国设下的据点。她喜欢中国是真的,想学考古也是真的,可她脚下将要踏上的那片土地,正在被她所属的国家踩着,这同样是真的。

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。

她只是没法因为知道,就转身不看。

出发前几天,母亲把替她缝好的棉衣叠进行李里,又往夹层里塞了几包家乡点心和一小包胃药。嘴上不说,手上的动作却一遍比一遍慢。麻子帮着收拾,偶尔抬起头,看见母亲背对着她在灯下停住,也只当没看见。

临行前夜,母亲还是问了一句:"真非去不可吗?"

麻子站在灯下,点了点头。

"非去不可。"

母亲的手停了一会儿,最终只是把包袱结又收紧了一点。

一九四三年春,她独自登上从大阪出发的货轮。

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拼命朝甲板上挥手,声音却全被汽笛盖了过去。甲板上站着军人、商人、跟着丈夫远行的女人,也有像她这样,明明知道前路不会太平,却还是要往前走的人。船舷边贴着军用货箱,甲板另一头有人在唱进行曲,风一吹,歌声就散了。

海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。

她一只手扶着栏杆,一只手一直攥着自己的笔记本。船离港以后,她把本子翻开,写下了一句话:

"我去中国,不是为了替日本证明什么。我只是想亲眼看看,那片土地是什么样子,我们又在那片土地上留下了什么。"

写完以后,她没有马上把本子合上。

那时天快黑了,海面一层层地发亮,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张开。她的心里既兴奋,又不安。兴奋是因为那个想了太多年的梦终于开始动了,不安则是因为她隐约知道,这个梦不会只把她带到古迹、碑文和旧物跟前去。它还会把她带到别的东西面前。那些东西也许不光彩,也许不体面,也许正是她自己的家、她自己的国家最不愿意认的那一部分。

可船已经离岸了。

大阪的轮廓一点点缩小,最后沉进暮色。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故土消失,第一次真正感觉到,自己不是去一个抽象的"中国",而是去一片正在受伤的土地。

那年,她十八岁零三个月。

也是从那一年起,她第一次学会,原来一个人的热望里,可以同时掺着羞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