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大汉刘
到青岛两个月后,奶奶已经熟悉了每天去学校的那条路。
哪条巷子早上卖热饼,哪条街的水坑最深,哪一段路总有日本兵来回巡查,她都知道。可她也越来越不喜欢那条路了。因为越靠近学校,日语就越多,军靴声就越多,连空气都像绷紧了一层看不见的线。
学校里的日子并不难过,却也谈不上轻松。
她教的是日文和基础算术,学生多半安静,听课时也很规矩。有的孩子学得快,会趁她转身写板书时,小声学她的日本口音取笑;也有孩子会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,交上来时不肯看她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她慢慢看出来,他们并不是讨厌一个叫松平麻子的老师,而是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说日语的日本女人。
有一次,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放学后追上来,怯生生问她:"老师,你真的喜欢中国吗?"
她怔了一下,才说:"喜欢。"
那孩子又问:"那日本兵为什么不走?"
她没答出来。
孩子很快就被远处喊人的大人叫走了。可那句问话却像一粒砂,之后一直硌在她心里。
前几天,巷口那个晒太阳的老人也用同样平平的口气问过她:"日本人什么时候走?"
她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。
有时她会故意在放学后多留一会儿,等学生都散了,自己一个人把黑板擦干净,再慢慢走出校门。教室空下来以后,才是她最轻松的时候。没有谁盯着她看,也没有谁必须决定该把她当成"老师",还是"日本人"。可这种轻松每次都很短,一走出校门,外头的现实就又兜头罩上来。
这天一早,她临时改了主意,没有按原路去学校,而是拐进一条从前没走过的小巷。像是想躲开那些熟悉的军靴声,也像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还能喘口气的路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房子比她平时见惯的更旧。墙皮剥落,门板发潮,晾衣绳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衣裳。几只鸡在墙角啄食,孩子们光着脚追来追去,鞋底拍在泥地上,发出噼啪的小响声。有人在门口剥蒜,有人把刚洗完的白菜摊在竹匾上晾水,空气里混着晨炊、潮土和一点牲口味。
她刚走进去时,巷子里原本是活的。
可她再往里走了几步,活气就轻轻变了一下。
几个孩子的笑声先是顿了顿,其中一个女孩被门口的妇人一把拉了回去。那妇人没有骂她,也没有瞪她,只是很快地把孩子揽到身后,又朝她点了一下头,把半开的门带上了。另一边,一个原本蹲着剥蒜的老人也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,便又低下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那动作都很轻。
可越轻,越让奶奶胸口微微一沉。
她知道,对方不是在针对她这个人。
对方只是在看见一个日本人以后,本能地先把自家孩子收回去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一股晨炊和潮土混在一起的气味,转过一道弯,忽然看见一家铁匠铺。
铺子不大,门敞着,地上散着铁屑和煤灰,墙边立着锄头、镰刀和几件修到一半的农具。炉火已经熄了,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炭火和金属混在一起的焦气,像一间刚忙完、还没彻底冷下来的作坊。门槛边还放着一桶发黑的水,水面上漂着细细的铁沫。屋角有把大锤斜靠在墙上,木柄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。
可真正让她停住的,不是这些东西,而是铺子深处那张靠墙摆着的供物台。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不是"像",而是几乎一模一样。
龙龟形的侧雕,正中的凹槽,竖牌的比例,连那种旧木料被岁月熬出来的暗色都像是一个来处。她只站着看了片刻,心跳就已经快了起来,像童年里埋在心底很多年的一根线,突然被人从另一头拽了一下。
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刚迈出去,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荒唐。她甚至还不知道铺子的主人是谁,只因为看见了一张像极了松平家的供物台的旧物,就这样闯进了别人的屋子。可她停不住。那东西放在眼前,像一扇不肯再让她绕开的门。
铺子角落的一张木板床上,躺着个正睡得很沉的男人。她刚出声,那人猛地坐起来,先是一脸睡意,等看清门口站的是个日本姑娘,眼神一下子清了。他没有立刻笑,反而先朝供物台那边看了一眼,整个人像是本能地紧了一下,连背都微微绷住了。
"找谁?"
语气不算凶,却带着明显的防备。
奶奶被这一下问得站住了。她顿了顿,才用中文说:"我不是来买东西的。我只是……想问问那张供物台。"
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,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是假。
"你问这个做什么?"
"因为我见过一张几乎一样的。"
"在哪儿见的?"
奶奶没有马上答。
如果她说"在日本",对方会不会立刻把她赶出去?可她也知道,这时候只要含糊,门大概就真的会关上。她一路走到这里,不是为了让自己在最关键的一句上退回去。
于是她抬起头,老老实实地说:"在日本。"
男人的眉毛一扬,脸上的睡意彻底没了。
"日本?"
他从床上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往前走了两步,像是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一点。那张脸轮廓很硬,肩背宽,眼神却亮。奶奶这才闻到他身上有股很重的烟味和铁味,像人刚从火和灰里走出来。
"你是官署来的?"他忽然问。
"不是。"
"那你打听我家的东西干什么?"
"因为我家……不,因为我认识的人家里,也有一张。"
"警察呢?"
"也不是。"
"那你一个日本女人,一大清早跑来问这个,图什么?"
奶奶被他问得喉头一紧。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图什么。好奇当然有,可走到这一步,已经不只是好奇了。更像是某种很久以前埋下去的东西,突然在今天破土,逼得她非认不可。
男人听到这句,眼里的警惕没有松,反而更深了。他甚至朝门外看了一眼,像是担心她后头还跟着别人。
"你们日本人,"他说,"说一句话之前,都要先想想后面藏了几层吧?"
奶奶脸上微微一热。
这话刻薄,却并不冤。
她吸了一口气,说:"我没带别人来。我只是想知道,那张供物台为什么会在这里,也为什么会在日本。"
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忍着什么,最后却没把人往外赶。
他抹了一把脸,忽然咧嘴笑了。
这一笑,整个人就变了。
先前那点防备还在,可他身上那股山东大汉特有的直爽也一起冒了出来,像厚云后面突然透了一点太阳。他一边拍身上的铁屑,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"我还当你是来找麻烦的。大早上的,吓我一跳。"
说完又笑,笑得既粗豪又坦白。
"街坊都叫我大汉刘。真名嘛,刘三祭。"
奶奶听见这个名字时,还不知道它后面会连出什么。
刘三祭笑完以后,仍旧没有完全把身子让开。他站的位置刚好比供物台前挪开半步,像是既答应了她继续问,又还留着最后一道防备。过了片刻,他才朝屋里偏了一下头。
"你既然都看见了,就别站门口说。"他说,"进来吧。"
奶奶跨过门槛时,鞋底碾过一小撮铁屑,发出极轻的沙响。她这才更真切地看清这间铺子的样子: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,炉边的砖头裂开细缝,水桶旁边扔着一块打得通红后又冷下来的铁料,颜色暗得像凝固的血。这样一间屋子,本该只装得下火、汗和生计,却偏偏在最里面供着一件带着古意的旧物。
刘三祭看着她的目光仍旧发紧。那不是单纯的提防,更像在想,自己是不是已经晚了一步,让一个日本人先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。
她那时只知道,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轻易从她眼前消失的入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