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祭坛
刘三祭把奶奶让进铺子里,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。
他拖来一把旧椅子,又用袖口随手掸了掸灰,示意她坐。等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供物台上时,他下意识补了一句:"看可以,别乱碰。这个不是普通家伙。"
奶奶点了点头。
她本来也没打算贸然伸手。那张供物台给人的感觉太怪了。它不是摆在这里供人欣赏的,也不是拿来招待陌生人的。它更像一件被放错了地方、却仍然固执守着原来意义的东西。周围是铁炉、铁钳和锤子,它却安安静静地靠墙立着,像在一间最粗粝的房子里,藏着一个不肯说话的旧梦。
刘三祭自己搬了张小凳,在她对面坐下,点了一锅烟。
他抽烟的样子很熟练,像这动作已经陪了他很多年。粗大的手指、厚厚的茧、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灰,都让奶奶想起这两个月在青岛见过的许多手。那些手用来种地、拉车、搬货、做工,都是拿来养家的。刘三祭的手也是这样一双手,只是更重、更热,像刚离开铁砧不久。
他先不说话,只吐出一口烟,拿眼角余光看她看那张供物台的神情。
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。
也不是随口扯个话头想搭讪的眼神。
她是认真在看,认真到像这屋子里别的东西都不存在了一样。刘三祭终于慢慢开口:"你刚才说,在日本见过一样的?"
"对。"
"谁家的?"
"松平家。"
"你自己的家?"
奶奶想了想,说:"算是我家很亲近的人家。"
刘三祭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烟杆在鞋底边磕了磕,眼神里那点半信半疑并没有散,反而更重了一些。
"那你先问吧。"他说,"反正我知道的也不多。"
奶奶便问这供物台叫什么,供的是谁,为什么单独摆在铺子正中。刘三祭一开始还带着几分不当回事的口气,说这东西在他们家一直都有,爷爷活着时就摆在这里,后来到了他爹手里,再到他手里。家里老人只交代了几件事:要坐北朝南,要单独放,逢年过节得烧香,别的牌位可以挪,这个不能乱动。
"为什么?"
"不知道。"刘三祭咧嘴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,"我爹说,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。我小时候只觉得他们瞎讲究。后来有一年,我嫌它占地方,想挪去里屋,差点没被我爹拿烟杆抽死。"
他说到这儿,像想起了什么,自己也有点别扭地笑了笑。
"那是我头一次见他为了个木头东西真翻脸。后来我就知道了,这玩意儿在他心里,比铺子里的铁还重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每年清明和冬至,他都会亲自把这里扫一遍,换香灰,净手以后才碰。平时嫌我邋遢,骂我也就骂了,可只要我抽完烟灰落到这边一点,他能念叨半天。"
奶奶听着,越发觉得那供物台和铺子里别的东西不是一个路数。铁匠铺里一切都耐摔、耐碰、耐脏,只有这一方地方被人用近乎敬畏的方式护着,像一块谁也不肯明说来历的旧伤。
奶奶又问牌匾上的字是什么意思。
刘三祭摇头,说自己识字不多,认得的有限。只知道那是祭文,祖辈传下来的,不能换,也不能改。他说到这里,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抬起眼来看她。
"你看得懂?"
奶奶没回答,而是慢慢走到供物台前,再次去看那一行字。
灰尘有些厚。她犹豫了一下,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手帕,抬头问:"我擦一点,可以吗?"
刘三祭先是愣了愣,随即像有点心疼似地皱起眉。可见她只是轻轻擦牌匾边缘,最终还是点了头。
他嘴上答应得勉强,人却还是站了起来,走到她身边,盯着那块牌匾,像怕她一不小心就把什么几十年的规矩擦坏。
她离得近了,才闻到木头上很淡的香灰味。那味道和铺子里常年的炭气、铁腥气混在一起,显得格外奇怪,像一段本该在祠堂里延续下去的东西,被生生搬进了火与锤子的日子里。
手帕掠过去,木头上原本暗得发闷的纹理便一点点露了出来。牌匾不是新木,甚至已经老得发干发脆了,可刀刻进去的那些字仍旧很深,像刻字的人当初根本不是在写一句普通祭文,而是要把每一笔都钉进木头里去。
昭光流易,已届清明。奉孝光德,倍觉怆然。——刘氏祭
她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仔细。不是只看文字,而是看刀痕,看旧木的颜色,看每一笔转折的深浅。越看,她心里越冷,也越亮。
刘三祭原本还坐着,后来也不知不觉站了起来。
"到底看出什么了?"
奶奶回头,对他说:"我在日本见到的那张,上面的前八个字一模一样。后面四个字不是'奉孝光德',而是'仲慎光德'。落款也不是'刘氏祭',而是'松平氏祭'。"
这一次,刘三祭没有笑。
他原本松松垮垮站着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,眼睛也一下盯紧了她。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"
"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?"
奶奶沉默了一瞬。
因为那东西她不是昨天才见的。她第一次见它,是很多很多年前,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。更重要的是,她现在不止记得那几行字,还想起了更多当年没来得及弄懂的细节:大人忽然避开的眼神,母亲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,以及一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。
她看着供物台,声音压得很低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松平那两个字……像是后来重新刻上去的。"
刘三祭脸上的最后一点松快,也在这一刻没了。
他没立刻开口,只盯着那张牌匾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它。片刻后,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像想摸,又在半空里停住。
"你别胡说。"他说。
可那句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。
奶奶没有退,也没有急着逼他信。
"我小时候见那张供物台时,还看不懂那么多。"她说,"可我记得'松平'那两个字刀口更深,也更新。旁边像是磨过,又补过。那时我只觉得不对。现在再看你们家这一张,我更确定了。"
"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"
"因为我刚才也在想,我是不是记错了。"奶奶顿了顿,"可越看,我越觉得自己没记错。"
"你再说一遍。"刘三祭低声道。
奶奶便又说了一遍,一字一顿,没有改口。
刘三祭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,先看她,又看供物台,最后还是落回那行字上。那神情并不只是震惊,更多的是某种被硬生生掀开的不安。这个东西他从小看到大,以前从没真正看进去过。如今一旦被人指破,反倒再也没法照旧把它当成屋里的一件老摆设。
她停了一下,眼前却已经浮起了更老、更远的一层画面。夏天的廊下、酒后的低语、母亲按在她肩上的手,还有一句"别再问了"。那些原先散着的细节,像这一刻才终于被人用线串起来。
刘三祭沉默了。
屋里一下安静得厉害,只听得见炉膛深处残灰偶尔塌一下的轻响。外头巷子里有人卖菜,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却像离这里很远。奶奶看着供物台,只觉得那些字像忽然不再是刻在木头上,而是刻在某个她迟迟不愿细想的地方。
如果"松平"真是后来加上去的,那么事情就不是"日本也有一张相似的供物台"这么简单。
那意味着,有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年份里,把原来的名字刮掉了。
而她自己,恰恰姓松平。
这时,刘三祭才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。
"我得去问我爹。"
他说完这句,眼睛却还停在牌匾上,像是连自己都不愿马上承认,这块从小看惯的木头,可能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样子。
而奶奶的记忆,也在这一刻猛地被拽回了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