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拜见刘父

刘三祭把烟杆放下时,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外头明明还是普通的早晨。巷子里有人卖菜,有孩子跑,有鸡叫,有锅铲碰锅沿的脆响。可这些声音传进来,都像隔了一层。铺子里面,好像只剩下他和奶奶,以及中间那张忽然变得不再寻常的供物台。

"你刚才说,"刘三祭慢慢开口,"松平那两个字,是后来刻上去的?"

"我小时候就觉得不对。现在再看,越来越像。"

"你把这话告诉我,到底想干什么?"

他这句话问得并不客气。

奶奶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她知道,这时候如果只说"我想知道历史",这门就会在她眼前关上。因为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历史,也不只是古物,而是两个家族之间一条说不清楚、并且很可能并不体面的线。

于是她没有绕。

"我想知道,松平家手里的那张到底是怎么来的。"她说,"如果最后查出来,是我们家把别人的名字刮掉,换成了自己的,那我也想知道被刮掉的是谁,为什么刮。"

刘三祭盯着她。

"你是日本人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们日本人现在在这里做什么,你也知道?"

奶奶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
"知道。"

"那你还查这个?"

"正因为知道,才更该查。"

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并不高,却没有退。

"我来中国,本来是为了学东西。后来才发现,光喜欢这里不够。喜欢不能替人洗干净手,也不能替一个家族把旧事抹掉。要是松平家真的做过不光彩的事,我至少不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"

这番话说完,刘三祭很久都没接。

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随手就来的笑。那双总显得很亮、很松快的眼睛,此刻头一次认真地审视着她,像在看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,想分清它到底是好钢,还是一敲就碎的废料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低说了一句:"你这话,要是让我爹听见,未必会信。"

"那就让他不信。"奶奶说,"他要是不愿意见我,我转身就走。可我要把话当面说给他听。"

刘三祭皱着眉,在原地站了一阵。

他其实也已经被拖进来了。

在这之前,他可以把供物台只当成祖上传下来的东西,当成逢年过节烧香的规矩,当成一件他不懂也不必懂的老物件。可奶奶把那句"日本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"说出来以后,他就再也装不回去了。更何况,她还补上了最要命的那一句——"松平那两个字,像后来刻上去的。"

要是这话是真的,那么松平家和刘家之间,就不是隔海各自留着一件旧物那么简单。

那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。

而那件事,他父亲很可能知道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父亲有一年在清明烧完香后,难得认真地对他说过一句话:"等我快死的时候,再告诉你这东西是怎么来的。"后来这么多年,他都故意没往心里去。不是不想知道,而是不愿意承认,自己家里也许真埋着什么会把平静日子掀开的东西。

现在不承认也不行了。

"我爹不爱见生人。"刘三祭说,"更不爱见日本人。"

奶奶点头:"我明白。"

"你未必明白。"刘三祭看着她,"他不是嘴上骂两句的那种不爱见。他真会把门关上。你一个日本姑娘跑到村里去,惹人看见,传出去也未必是好事。"

他说到这里,像还想往下说,最后却只是用舌头顶了顶腮帮,把话咽住了。奶奶猜得到,那没说出口的话里,多半有战乱这些年积下来的怨,也有一个中国老人对日本人的本能敌意。也正因如此,她更清楚自己明天要去敲的,不是一扇普通院门。

"那也总得有人先把门敲开。"

"为什么非得是你?"

奶奶被问住了一瞬。

为什么非得是她?

因为她从小就记得那张供物台。因为她姓松平。因为她来中国之前以为自己追的是历史,来了以后才明白,自己同时也在踩着现实。因为如果这件事里真有一段被遮住的旧账,那么那层遮掩有可能正出在她这一边。

她抬头,说得很慢:"因为这件事若真牵着松平家,那我就不能只站远处看。"

刘三祭没说话。

他走到门边,掀起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里依旧有人挑担,有孩子蹲在墙边玩泥,什么都像没变。可他把帘子放下来的时候,脸色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
"你明天放学以后来。"他终于说,"我要先回去跟他打个招呼。你要是到了明天又后悔了,就别来。可你要是真想听,想听完以后连自己家里都没法再装糊涂,那就来。"

奶奶问:"你呢?"

"我?"

刘三祭苦笑了一下。

"我也想知道。"他说,"我想知道我家到底守了个什么东西,守了这么多年,守得连我自己都不敢问。"

奶奶点了点头。

"好。明天放学以后,我来。"

说完这句,她才真正感觉到,这件事已经往前走了。

不是"以后也许查一查",也不是"碰巧遇见一个有趣的古物",而是明天,放学以后,她就会去见一个也许根本不欢迎她的中国老人,听一段很可能同时刺向刘家和松平家的旧事。

她从铁匠铺出来时,巷子里的太阳已经高了一些。

孩子还在跑,卖菜的还在叫,仿佛什么都没变。可她心里知道,有些事已经开始了。她一路走回宿舍,脚步很快,脑子里却一直在翻那几句话:松平、后来刻上去、刘氏祭、别装不知道。走到半路时,她甚至停下来,从包里摸出本子,在页角匆匆记了一句:

"若真相先割开的,是松平家,那也该认。"

那天晚上,她几乎没怎么睡。

晚饭时,宿舍里照旧有人谈论配给、谈论战事、谈论哪个中国铺子最近又涨了价。一个女人埋怨说这地方的人表面顺从,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。另一个人笑,说那是因为还没被教够规矩。奶奶坐在桌边,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。她明明坐在同一张桌上,却像已经站到了桌子外面,连自己手里的饭碗都显得陌生。

窗外有风,楼下有人深夜才回来,门轴一响,她就会下意识睁眼。她一闭上眼,就是两张供物台,一张在青岛,一张在日本;一张写着"刘氏祭",一张写着"松平氏祭";还有那两个像是后刻上去的字。

第二天一整天,她人在教室里,心却一直不在。

学生在底下跟读词句,她站在讲台上,一次又一次看向窗外。课本翻到哪一页,写到哪一行,她都还能照常做,可那些字全像贴不进心里。有个学生回答问题时声音太小,她让对方再说一遍,自己却根本没听清。粉笔灰沾在她手指上,她低头一看,竟忽然想到那两个被重刻过的字,想到刀口边缘可能残存的旧痕。

她知道自己离答案只差一天了,而这一天比她想象中还长。

等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,她几乎是立刻抓起了包。

她知道,自己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