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刘氏宗亲
那天上午,奶奶在课堂上几乎一句话也没有真正听进自己耳朵里。
她站在黑板前,手里拿着粉笔,嘴上还在照着课本讲发音和词义,心里却反复浮起铁匠铺里那座祭台的模样。尤其是那十六个字,像钩子一样钩着她的神经,钩得她胸口发紧,连写到一半的板书都歪了。
下课铃一响,她连午饭都顾不上,抓起包便往外走。
一路穿过青岛老城的石板路、灰墙、低檐,穿过卖烧饼的摊子和晒鱼干的巷口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今天必须问个明白。再拖下去,她会被这件事活活逼疯。
刘大汉已经在铺子门外等她了。
他换了身干净些的短褂,肩上挎着旧布包,炉膛里的火也已经熄了,只剩铁砧还带着一点余温。他看见奶奶赶来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,反而先看了一眼她额上的汗,闷声说了一句:
"你真来了。"
奶奶点头:"我既然说了会来,就一定会来。"
刘大汉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她到底是一时兴起,还是铁了心。片刻后,他转过身:"那就走吧。我爹年纪大,脾气也怪。待会儿他说话不好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"
去乡下的路并不好走。
两人雇了驴车,出了城以后便一路颠簸。车轮碾过沙石和旧土路,震得骨头都发麻。奶奶被颠得脸色发白,却一声不吭。刘大汉本想劝她回去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下去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日本姑娘今天是不可能回头的。
路上两人说得很少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,刘大汉忽然开口:"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说清楚。"
奶奶望向他。
"我带你来,不代表我信你。"他说,"我只是想知道,那座祭台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家。"
奶奶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"我也一样。"
刘大汉听了这话,第一次抬眼认真看她。那一眼里没有笑意,也没有先前那种粗豪随和,只剩警惕。
"你最好不是拿这事来逗我爹。"他说。
"我若只是为了逗你们,没必要一路颠到这里来。"奶奶看着前方缓缓晃动的驴耳朵,声音却很稳,"我家里那座祭台,我从小时候起就放不下。现在我知道世上不止一座,我就更不可能装作没看见。"
驴车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外。
刘大汉先跳下去,又伸手扶她。院里鸡叫猪哼,泥地被踩得板结发亮,一阵风吹过来,混着炊烟、牲口和潮湿黄土的味道。奶奶站在门口,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,像是自己不是来拜访一个老人,而是来敲一扇不知道该不该开的门。
刘老汉正坐在炕上。
他一开始看见奶奶,还以为是儿子终于带了媳妇回来,脸上立刻有了笑。可等刘大汉一句"她是日本人"落下去,那笑意便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刘老汉没有立刻让奶奶坐,也没有招呼她喝水,只是眯起眼打量她。那目光不凶,却很硬,像老木头里藏着的钉子。
"日本人?"他慢慢地问,"你来问我们刘家的东西,图什么?"
奶奶站在炕前,没有躲开那道目光。
"因为我家里也有一座一模一样的。"她说,"如果今天不来问清楚,这件事会跟着我一辈子。"
刘老汉的脸色没变:"你家姓什么?"
"松平。"
这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像是又冷了几分。
刘大汉皱起眉:"爹,先听她把话说完。"
"我在听。"刘老汉说,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奶奶,"可我得先知道,她来,是为了好奇,还是为了别的。"
奶奶知道,自己若答得虚一点,今天这扇门就会彻底关上。
她吸了一口气,索性把话说穿:"我不是来替松平家证明清白的。我不知道松平家和你们刘家是什么关系。我只知道,那座东西不该只是摆在客厅里的古董。它上面的字,是后来改过的。也正因为改过,我才更想知道,被抹掉的原来是什么。"
这句话让刘老汉的眼神第一次动了。
他坐直了些,声音也低了下来:"你看出来是改过的?"
"看出来了。"奶奶说,"所以我才来了。"
刘大汉看看父亲,又看看奶奶,脸上那层原本还带着点不情愿的敷衍,慢慢被真正的紧张替代了。
"爹,"他压低声音,"她没撒谎。我铺子里那座,跟她家那座,真的几乎一样。"
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:"那行字,你还记得?"
"记得。"
"写下来。"
他从炕头摸出一张发皱的旧纸和一截短铅笔,递了过去。奶奶接过来时,手指都是凉的。那十六个字她记了太多年,根本不必思索,笔尖落下便一行一行写了出来:
昭光流易,已届清明。仲慎光德,倍觉怆然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刘老汉接过那张纸,只看了两眼,脸色便彻底变了。
那变化来得极快。先是呼吸一顿,接着肩背猛地挺直,原本浑浊松弛的眼神一点点聚拢,竟透出一种逼人的清醒。他捏着纸的手微微发颤,却不是因为虚弱,而像是压了太多年的东西,忽然被人从土里挖了出来。
刘大汉心里一沉:"爹……"
刘老汉却没有接他的话,只死死盯着纸上的"仲慎"两个字。许久,他才抬起头,看向儿子。
"三祭,"他问,"你知道家里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么?"
刘大汉怔住了,随即摇头。
"不知道。"
"你当然不知道。"刘老汉声音发哑,"因为我一直没想好,这担子到底要不要落到你头上。"
刘大汉脸色微变:"什么担子?"
"刘家的担子。"
这话一落,刘大汉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"爹,你别吓我。"他勉强笑了一下,笑得很僵,"我就是个打铁的。铺子还欠着煤钱,家里连书都供不起,我能担什么?"
"正因为你只想打铁,我才拖到今天。"刘老汉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"可有些事,不是你想不想,就能躲过去的。"
刘大汉一下子急了:"那也不能因为她来了,你就把什么都算到我头上吧?她是外人,还是日本人。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把咱家这点事听去了,回头就拿去换什么好处?"
这话出口,屋子里骤然一紧。
奶奶脸色白了一下,却没有辩解。因为她知道,换了自己站在刘大汉的位置,也会这么怀疑。
还是刘老汉开了口:"你说得对。她本不该听。"
奶奶立刻道:"如果不方便,我现在就出去。"
"出去?"刘老汉摇了摇头,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,"来不及了。你都把这行字写出来了,还怎么出去?"
他把纸慢慢折起来,压在掌心。
"有些门,一旦开了,就关不上了。"
说完这句,他再一次看向儿子。那目光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。
"三祭,你要么现在转身出门,从此不再认我这个爹;要么坐下,把话听完。可只要你听了,往后就不能再装糊涂。"
刘大汉嘴唇动了动,脸色发青,半晌没出声。
他当然想转身走。回青岛,回铺子,回到炉火、铁锤、酒碗和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里去。可屋里那股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压着他,他又知道,今天若真走了,这辈子都别想再把心安稳放回胸口里。
他最终还是慢慢坐下了。
"……你说吧。"他说。
刘老汉闭了闭眼,像是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。
"那我就告诉你们。"他低声道,"我们刘家这一脉,供的不是普通先人。你名字里的'三祭',也不是随便起的。"
他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
"因为我们要祭的人,叫刘理,字奉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