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刘奉孝
"刘理?"奶奶下意识重复了一遍。
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。可越是熟悉,越觉得眼前这句话荒唐得近乎失真。
刘老汉把那张写着铭文的纸放在炕桌上,手指点了点其中两个字:"奉孝。你看清楚了没有?这不是随便刻上去的吉祥话,这是人名,是字。"
刘大汉先是一脸茫然,接着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头:"等等。你的意思是……"
"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"刘老汉说,"刘理,刘备第三子,字奉孝。我们这一脉,是从他那里下来的。"
刘大汉张着嘴,半天没能说出话来。
随即,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先笑了一声,那笑又短又干:"爹,你病糊涂了吧?咱们家连像样的屋瓦都补不起,你现在跟我说咱们是皇亲国戚?"
"皇亲国戚?"刘老汉冷冷看着他,"你以为这是好听的话?"
"不然呢?"刘大汉忍不住拔高了声音,"要真有那么大的来头,咱们至于守着个破铺子过日子?我至于大字不识几个?你至于把东西藏在炕底下,像防贼一样防了几十年?"
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冲,连奶奶都听得心里一紧。
刘老汉却没有立刻发火,只是盯着儿子,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"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。正因为这不是荣耀,所以才要躲,才要藏,才要一代代装成普通人。"
刘大汉怔住了。
"你只看见咱们家穷,"刘老汉说,"没看见咱们家为什么穷。那座祭台若真拿出去卖,别说修房子,十个铺子都能置下来。可祖上把话传得死死的,宁肯饿着,也不能动它。你以为守的是铜?守的是命。"
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奶奶心里却越发发冷。
如果刘家的祭台真是从三国时代传下来的,那么松平家那一座就绝不可能只是"偶然得来的古物"。它之所以会出现在日本、出现在松平家的客厅里,背后一定有一条更漫长、也更不干净的路。
她忽然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追的也许不只是一个历史谜题。
还可能是松平家一直不敢说出口的过去。
"史书上对刘理的记载并不多。"刘老汉继续道,"只说他是刘备第三子,先封梁王,后改封安平王,延熙七年病死,年纪轻轻,不到三十。旁人看这几行字,也就过去了。可我们家代代传下来的说法不是这样。"
奶奶忍不住问:"哪里不一样?"
"死的年份不一样。"
刘老汉这句话说得很平,却像石子落进井里,声不大,回音却长。
刘大汉皱起眉:"什么意思?"
"意思就是,"刘老汉看着儿子,"官面上的史书说他在公元二四四年死了,可我们家传的家书里写得明白,他真正死的时候,是十五六年之后。"
奶奶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家族夸耀了。
如果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一段历史,被人故意折断了。
"为什么?"她追问,"既然没死,为什么史书上会写成死了?"
刘老汉沉默片刻,低声道:"因为有人想让他死。也因为只有'死了',他才能活下去。"
刘大汉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:"这都是什么话……爹,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?"
"从我爹那儿。"刘老汉说,"他从他爹那儿。我爹临死前,把家书交给我,一页页念给我听。你若不信,待会儿自己看。"
刘大汉仍旧不肯松口:"那也不能说明什么。祖上传的话,越传越神,也不是没有。"
"是。"刘老汉点了点头,"所以我这些年一直没告诉你。因为连我自己也宁愿你当它是假的。假的,人就能过安生日子。真的,人这辈子就再也别想只守着一把锤子活。"
这句话终于让刘大汉不说话了。
奶奶却听得心口发沉。
她原先只觉得刘大汉迟钝、粗豪、活得简单。此刻才忽然明白,简单有时并不是因为一个人天生只配过简单日子,而是因为有人替他把复杂、危险、见不得光的那一部分,硬生生挡在了门外。
"刘理在正史里为什么会那样轻?"奶奶问。
"因为他本就不是争位的人。"刘老汉说,"刘备死后,刘禅继位,刘永被排挤得远远的。刘理既不争,也不闹,安安静静做他的王。看上去像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有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,最后只能落到他头上。"
刘大汉低声道:"什么事?"
刘老汉没有马上回答,只抬手指了指炕头。
"你不是一直想知道,为什么那祭台这么要紧么?为什么我们家这几辈人把它看得比命还重么?"他说,"因为真正要紧的,不只是祭台本身。祭台只是锁。锁后头还有东西。"
奶奶立刻反应过来:"家书?"
"家书只是其中一件。"刘老汉说,"但要从哪里讲起,不能从刘理死的时候讲,得往前讲。得从赤壁讲起。"
"赤壁?"刘大汉愣住,"这怎么又扯到赤壁去了?"
"因为我们这一脉真正背着的,不是'刘备后人'这四个字的体面,"刘老汉盯着他,"而是赤壁以后留下来的债和约。"
奶奶心里一震。
刘大汉却只觉得越来越荒唐:"爹,你这越说越玄了。又是刘理,又是赤壁,又是咱家那块祭台。到底哪句是真的?"
刘老汉冷冷道:"你若怕听,就现在出去。"
刘大汉咬了咬牙,没动。
刘老汉这才转回身,望向炕头最里侧,声音低了下来:"既然要说,就不能靠嘴说了。有些东西,我当年也是亲眼看见,才不得不信。"
他说完,撑着炕沿,慢慢挪动身体。
"三祭,"他道,"把门关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