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缺页

拿到奶奶交给我的册子以后,我连着三晚都没怎么睡好。

白天还勉强算得上正常。去公司,回邮件,开会,坐在电脑前把该做的表格填完,偶尔有人从后面拍我一下,我也还能把脸转过去,像平常那样应一声。可一到晚上,脑子就不肯停。供物台被我暂时放在奶奶房间隔壁的和室里,用旧布重新包好,靠墙立着。那本册子我带回了自己住的公寓,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纸很旧,有些地方还带着潮气回过之后留下的发皱痕迹,像是这些年一直被谁压着,不肯彻底展开。

奶奶年轻时的字很稳。

不是那种刻意求漂亮的字,而是笔画分明,收得住,也藏得住。前半本记的多是她当年在中国的见闻,地名、人名、碑文、屋里摆设的位置,甚至连哪一户人家的窗纸破在哪个角,她都写得很细。后半本开始杂了起来。有些页写的是供物台的尺寸和磨痕,有些页夹着她后来补进去的推测,还有几页只抄字,不解释,像是她怕自己年纪再大一点,就连原样都记不住了。

我能看懂一部分,却看不懂全部。

有些汉字我靠着日文里的用法能猜个大概,可一到夹杂文言和旧式抄录的地方,意思就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,奶奶交给我的这件事并不是“愿不愿意查”的问题,还是“我到底够不够格查”的问题。

第四天傍晚,我把册子带回了老家。

父亲在客厅里看新闻,听见我进门,只抬头看了一眼。那本册子我没故意藏,也没特地往他面前递,可他目光落到封皮上的时候,还是明显顿了一下。

“你还在看那个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奶奶年纪大了,想起什么说什么,也不全是能当真的。”

我把鞋放好,没有立刻接话。父亲把遥控器按小了一格,又补了一句:“供物台那种东西,摆在家里太多年了。你小时候不是也见过?真要有什么问题,早该有人说了。”

“可就是没人说。”我看着他,“这不正是问题吗?”

父亲皱起眉,语气也沉了下来:“你现在是想干什么?把家里几十年前、几百年前的旧东西全翻出来,非要找出个谁欠谁的答案才算完?”

“不是我要找热闹。”我说,“是奶奶自己把东西交给我的。”

父亲放下遥控器,终于正眼看我。

“她把东西交给你,不代表你就非得接。”他说,“一个家能平平稳稳过到今天,不是因为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过,是因为有些事本来就不该翻。”
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一下子把我钉住了。

我原先还想,也许父亲只是不清楚,也许他和我一样,是第一次从奶奶口中听到这些。可他现在说“有些事本来就不该翻”,那语气却不像全然不知情的人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我问。

父亲没有正面答,只说:“我知道你奶奶年轻时吃过很多苦,也知道她后来一直放不下那边的事。可放不下,不代表后人就该跟着一起往泥里踩。”

我听见自己笑了一下,笑意却很薄。

“可要是泥本来就在我们脚下呢?”

父亲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渉真。”

这两个字他叫得很重,像是在提醒我别再往下说。我却第一次没顺着他收回去。

“我不是要替谁表态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们家那张供物台到底怎么来的,为什么上面的字会被磨过,为什么奶奶一辈子都不肯把这件事当成普通家史。”

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丢下一句:“你若真去碰,别指望家里所有人都陪你。”

那天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
母亲看出气氛不对,没多问,只是一会儿替我添饭,一会儿替父亲添汤,像想把屋里的棱角慢慢磨平。可我知道,那顿饭之后,我和父亲之间那层原本还算松软的地方,已经被这件事硬生生顶开了。

饭后我没急着回去,而是去翻了老家的旧柜。

松平家的家谱册一直放在书房最里头那只上锁的木柜里。钥匙挂在柜门旁边,平时没人动它,仿佛只要它还好好锁着,里面那些写着名字和年月的纸就真能安安稳稳地代表一个家。我以前只觉得那东西离自己很远。今天再把它捧出来,才第一次觉得那份重量不只是纸。

家谱修过不止一次。

最前头是江户末年的手抄本,后头又补了几段明治、大正和昭和早年的记录。字迹一代代换下去,口气却很像,都是只记婚丧、迁居、职分和授受,不记争执,也不记羞耻。好像一个家只要会留下名字,就真的能把别的东西都抹平。

我翻到大正年间那一段时,手忽然停住了。

那一页纸看起来并不旧,边缘却有一圈不自然的毛。不是虫蛀,也不是潮坏,而像是有人很仔细地沿着装订线把一页整整齐齐地切掉了。前一页最后一行还停在某位族叔受封转任,后一页却直接跳到了几年之后。中间那几年,像被人用刀轻轻挖走了一块。

我把家谱凑到灯下,又翻了几遍,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。

那不是遗失。

是缺页。

而且缺得太干净,反倒把人的手露了出来。

我把册子放回桌上,手指还压在那道缺口旁。奶奶给我的那本笔记里写着战时青岛、刘家、供物台和被磨掉的名字;松平家的家谱里,则有人先我一步,把某几年整个剪掉了。若只是偶然,未免也太齐了。

窗外已经彻底黑了。

书房的灯打在那道装订口上,照出一圈极细的白茬,像刀口退下去以后留下的亮边。我盯着那圈白茬,没有再往后翻。

有人比我更早知道,那一页不能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