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去中国
我决定去中国,是在和父亲真正吵起来之后。
那天原本只是周末的普通午饭。母亲煮了味噌汤,桌上还有前一晚剩下的炖萝卜和煎鱼。奶奶吃得很少,大半时间都低着头,像是把话已经说完,后头的事只等我自己走。父亲则从我坐下那刻起,脸色就没松过。
“井上先生那边怎么说?”他忽然问。
我没想到他会先提这个,怔了一下才道:“他说中国那边查到一点线索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我想过去一趟。”
这话一落,桌上的空气像一下子沉了。
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,奶奶抬起了眼,父亲则直接把筷子放了下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想去中国。”我说,“奶奶留下来的东西不在日本这边就能查完。既然那边已经有‘刘氏祭册’和‘未了之约’的线索,我至少得过去把话问明白。”
父亲盯着我,脸上最后那点勉强按住的平静也没了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他说,“你拿着松平家的东西,跑到中国去问别人我们家当年是不是做过亏心事。你当这是什么,大学生的暑假田野调查?”
我原本还想平稳一点说,可这句话一下把我顶得也硬了起来。
“不是田野调查。”我说,“是奶奶交到我手里的事。”
父亲冷笑了一声。
“她交给你,你就非得把全家拖进去?”
“拖进去的不是我,是这件事本来就在家里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!”父亲声音一下高了,“一个家能活到今天,靠的不是把旧账一笔笔全翻出来认。你以为认了就高尚?认了就能把人家受过的那些补回去?”
我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补不回去,所以就不认?”
父亲站了起来。
母亲连忙说了一句“别这样”,却没能把他拦住。
“你奶奶年轻时吃过的苦,你没见过。她现在年纪大了,想把那点没放下的东西交给你,我能理解。可你二十九岁,不是十九岁,别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套得像命一样。”父亲看着我,“你要是去,就是自己往泥里走。更何况,你以为中国那边的人会等着你去解释?”
这句倒像刀口,正好砍在我这些天最清楚、也最不愿意被说穿的地方。
我当然知道不会。
喜欢中国,喜欢历史,甚至奶奶年轻时真在那里留下过真心,这些都不会自动替松平家洗掉什么。也不会让我因为姓松平,就突然有资格代表谁去讲“那段过去”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我才更不想停在门口。
“我不是去解释。”我说,“更不是去替松平家说话。我去,是因为东西在我们家手里,缺页也在我们家家谱里。若这笔账真有一半压在松平家身上,那至少不能继续装作只是奶奶一辈子的执念。”
奶奶一直没出声。
直到这时,她才慢慢放下碗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她说。
父亲转头看她,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开口。
“母亲。”
奶奶没跟他争,只是看着桌上的一小块空处,声音很轻:“你以为不让他去,这件事就会停在这里?不会的。东西既然已经交出去了,它就不会再乖乖躺回箱子里。”
屋里静得厉害。
父亲最后没再说什么,只拿起外套出了门。门拉上的时候,声音不算重,桌上的汤气却像一下凉了。我知道,自己和家里之间那层还能拖着不破的东西,已经被我亲手扯开了。
下午我帮奶奶把她房里一只旧纸箱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有些是她后来做研究时留下的卡片,有些是讲座提纲,还有一些是她自己也不常翻的零碎记录。母亲在外头和面,屋里只听见纸张轻轻摩擦的声音。奶奶坐在窗边,看我一张张整理,没有催,也没有解释。
翻到最底下一叠的时候,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纸片从册子夹层里掉了出来。
我弯腰捡起,刚想顺手夹回去,动作却停住了。
那纸上原本写过字,后来被人用橡皮擦过,又像怕擦不干净似的,在上面来回刮了好几次。纸面已经起了毛,一般人乍一看,只会以为那是空白。可侧过来对着光,底下还是隐约浮出几笔发灰的痕。
我把纸移到窗边,心里一点点发凉。
那不是普通的记号。
是一个日本名字。
前头几个字已经糊得几乎看不出,只有后面三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:敬一郎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家谱缺页前后,正好有一位族中长辈也叫这个名字。小时候逢年过节,父亲偶尔提过一句“敬一郎叔公那一支后来人散了”,再往下便没人说了。
我把纸递给奶奶。
她看见那三个字时,眼神很轻地晃了一下。
“你原来留着这个。”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我以为早丢了。”
“他是谁?”
奶奶没有马上答,只把那张纸重新翻过来,像是不愿再多看那几个被擦得发毛的笔画。
“你去了中国以后,再问这个名字。”她说。
这句答复并没有把问题解开,反而让那张薄纸在我手里一下子重了起来。因为她没有说“和这件事无关”,只说“以后再问”。
也就是说,这个被战后刻意擦掉的名字,确实还在那条线上。
窗外风吹过来,把纸角轻轻掀了一下。
那张薄纸在我手里轻得发飘,却把整件事往前推了一步。那张缺页、那几个被磨掉的字、还有这个被人反复擦过的名字,原来都不是同一场误会里的巧合。
有人不只一次地动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