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青岛
飞机落地青岛的时候,天色有点灰。
从舷窗往下看,海是冷的,楼是新的,港口边缘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设施也新。若只看这一眼,很难把它和奶奶笔记里那个有灰墙、石板路、鱼干味和驴车辘辘声的青岛叠到一起。可等我真正拖着箱子走出机场,风里那一点咸和硬撞到脸上时,我还是莫名想起了她写过的一句:这里的海不像大阪,风里带土。
我中文说得很差。
来之前我已经知道这一点,真正落地之后才发现,知道和承受是两回事。别人一句话过来,我往往只能先抓住其中两三个词,再靠表情和手势往后补。问路时还好,真要把“供物台”“拓片”“家谱”“战时笔记”这些东西说清楚,舌头就像突然不够用了。
好在青岛那位研究者提前替我写了张介绍纸条,又帮我联系了胶州那边一个做地方文献整理的人。对方并没有说愿意见我,只说若我一定要去,可以先到镇上的文化站碰碰运气。
“碰碰运气”这种说法,本身就不算欢迎。
我第二天一早便照着地址过去了。
地方比我想得更偏,出城以后又换了一次车,最后那段路甚至不是正式站点,司机看我把纸条举给他看了两遍,才在一处不太像车站的路口示意我下。风卷着土过去,远处一排低矮的平房立在光秃秃的树后,看起来和“文化站”这三个字并不很相配。
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见我进门,先是打量,后是皱眉。
我把准备好的介绍信、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拓片复印件一并递过去。他起初还算耐着性子,等看见我在姓名一栏写的是“天城渉真”,又在旁边补了一行“祖母:松平麻子”时,脸色却一下冷了。
“日本人?”
我点头。
“松平家?”
我又点了点头。
他把纸重新推回我面前,连水都没让我坐下喝。
“这事我们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要问别处去。”
我原本就知道不会顺利,可这句几乎是当面合门的话,还是让我脚下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我尽量放慢语速,“这些东西在我家里留了很多年。我奶奶年轻时在青岛……”
“你奶奶在青岛做过什么,跟我们现在没关系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已经明显硬了,“你们家东西留了很多年,那是你们家的事。别拿着一张拓片来问我们刘家的旧账。”
“刘家”两个字一出来,我原先还留着的那点侥幸一下往下坠了。
他知道。
只是根本不想让我碰。
我还想再说什么,侧门那边却忽然传来一阵纸箱轻轻挪动的声响。男人像是烦得更厉害了,转头刚要说一句“你别出来”,门帘却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个子不高,穿着深蓝色外套,头发随手在脑后束着,袖口还沾着一点灰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并不客气,倒像在看一个不该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的人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男人没好气地说:“日本来的,拿着松平家的拓片问刘家的事。”
女人的视线立刻落到我手里的纸上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把拓片复印件接过去,只扫了两眼,神情便变了。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极短、极冷的收紧,像有人从她心里很快地拉过一根线。她看完以后,没有把纸还给那男人,而是直接递回我手里。
“你从哪儿弄到的?”她问。
“我家里原物拓的。”我说,“我来,不是想……”
她抬手止住了我。
“你先别解释。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天城渉真。”我说,“松平麻子是我祖母。”
她听完,没有立刻说别的,只是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比刚才更冷,也更像在掂量。
“我姓刘。”她说,“刘砚秋。”
那男人像是要说什么,她却先转过去,低低说了一句:“让他走吧。站里不说这个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掀帘往外走。
我愣了一下,还是跟了出去。屋外风很大,院角一棵老槐树上的干枝被吹得轻轻作响。刘砚秋站在台阶下,背对着门口,像是并不担心我会不会跟上。
“你奶奶是不是来过这里?”我问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来过的不是这里。”她说,“可路差不多。”
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,她便转过身来,目光直直落到我脸上。
“你把那张拓片收好。”她说,“别再在门口晃。有人看见,不会先问你是来查什么,只会先问你是不是来认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来认东西的。”
“最好是。”她说。
她说完,像本该就此转身,却又停了一下。那停顿很短,短得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多给我一句。最后她还是开了口,声音不高:
“你刚才在里面要找的,不是‘刘氏祭册’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刘砚秋看着我,脸上并没有一点要替我省力的意思。
“未了之约。”她说。
说完这四个字,她便转身往屋后去了,连一句“明天再来”都没有留。
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,院里只剩风把我手里的拓片吹得轻轻发响。
那四个字还钉在我耳边。
未了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