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质物
刘砚秋没有让我等太久。
第二天傍晚,我住的那间小旅馆前台转给我一张折起来的便签,纸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,末尾没有署名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还是把便签收进了口袋。去之前我甚至没法确定这算不算邀请,更像一次不保证能继续往下说的试探。
地方在镇外一处旧院子里。
门不大,里头却收拾得极整齐,屋角堆着几只装文书用的灰纸箱,案上还压着两块没洗净的拓包。刘砚秋坐在桌边,见我进来,没有寒暄,先把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推到我面前。
“喝不喝随你。”她说,“我没多少时间。”
我坐下以后,她也不绕。
“你昨天拿来的那张拓片,我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器形和边角都对得上。若你不是拿假的来试我,那你们家手里那座,确实和我们刘家这边传下来的描述是一套东西。”
“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肯在站里说?”
“因为站里不是我说了算。”她看着我,“也因为松平这两个字一摆出来,别人先起的不会是好奇。”
这句话我没法反驳,只能点头。
刘砚秋从纸箱里抽出一只薄夹子,翻到其中一页推给我。那是一张手抄件,字迹不算老,却明显是从更早的东西上过录下来的。上头最刺眼的一句,我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副座东去,非赠。
我手指一紧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
“我曾祖父留下的抄本里有。”刘砚秋说,“后头有人又在旁边补了一句:‘受官迫,借海舶,以副座为质。’字不整,像是匆匆添的。你若非要问这东西怎么去的东边,我们家这边能留到今天的话,大概就这么难看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只觉得嘴里慢慢泛起一股发涩的味道。
不是赠。
是被逼到岸边以后,拿副座去换舟和路。
前几天在东京图书馆里看见“为质”时,我心里还留着最后一点缝,想着也许只是文书语气,也许事情还有更复杂的转折。如今刘家这一边留下来的抄本把“非赠”写得这样直,我反倒连替自己找缓冲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刘砚秋看着我,神情并不尖锐,反而很平。
“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欢迎你了?”
我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明白。”
“你们松平家若只把它当‘传家旧器’,那是你们家的说法。”她说,“可在我们这边,它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说得好听的来路。”
这句本来也没有错。
正因为没有错,我才一句话也接不上。
“如果是我家这边把话说轻了,”我看着那页抄本,“那这份轻,也该先算在我家头上。”
刘砚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接,目光很轻地顿了一下。可她没有因此软下来,只是把另一页纸推到我面前。
“先别急着认。”她说,“认不认,是后头的事。眼下更要紧的是,这页抄本后头还跟着一段别的。”
那是一串我此前没见过的地名和方位词,夹着几个像是行船人才会用的短句。单看很乱,可把它和奶奶笔记里记下的供物台浅刻、龙首朝向和“北折”“石门”那几处零碎线索并在一起时,意思便开始慢慢显出来。
它指的不是山东。
而是往西南去,顺着江水,在赤壁旧地一带再往里收。
我抬起头:“长江?”
刘砚秋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只是大致认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们家后头的人没谁真走完过这条线。可既然副座是为了认门,路也不该落在别处。”
我心里一跳,又立刻压住。
“你愿意继续往下给吗?”
刘砚秋没有马上答。她把那几页纸收回去,重新夹好,动作很稳。
“你昨天要是在文化站里多说一句‘我奶奶喜欢中国’,今天我就不会让你坐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喜欢是喜欢,旧账是旧账。喜欢,不等于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。别把两样混在一块。”
这话我听着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因为她至少是在把我当能听懂的人说话,而不是只把我当松平家的一个姓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这趟来,不是想讨一个好听结论。”
刘砚秋看了我一会儿,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。半晌,她才从夹子里抽出最后一张小纸片。
纸片上只抄了短短一行:
江右石门,三折近赤岸。
“这句和你们家拓片边上的暗刻能对上。”她说,“若真要往后走,地方大概就在这一带。”
我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,忽然很难分清自己此刻到底更重的是逼近真相的感觉,还是另一种更冷的东西。
因为路一旦真的开始成形,松平家那一边原先还能模糊过去的责任,也就更没地方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