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同路人
真正上路以后,我和刘砚秋反而比在青岛时更容易起冲突。
不是大吵,更多是说话里的方向总对不上。她习惯把事情往最实的地方按,不喜欢我一开口就说“也许”“可能”;我则总忍不住想先把来龙去脉理顺,再决定下一步。一路从武汉转到赤壁旧地,再换车往更偏的地方去,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在某个细处卡一下。
比如该不该把手里那几页抄本拍给东京的井上先生看。
我觉得多一个人帮着辨字总不是坏事,刘砚秋却直接摇头:“这不是学术讨论。你每多发一份,路上就可能多一双眼。”
再比如我们在地图上标点时,我习惯说“我们家的副座”“你们家的抄本”,她听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把笔一放。
“别再这么分。”她说。
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若只是想守住‘松平家的那一份’,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分开走。”她看着我,语气并不高,却一下把话钉死了,“这条路之所以还能认,不就是因为谁也不能只抱着自己那一半?”
我张了张口,最后还是把原本想解释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说得没错。
只是人有时候被自己的来路拖久了,说话也会下意识地先替那一边守边界。可这件事到了这里,边界本来就该重新画。
中途我们在一处临江的小镇换车。路边小卖店的老板听见我们问“赤岸”和“石门”,手上找钱的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,随口道:“前几天也有人来问过,口音怪得很,手里也拿着纸。”
我立刻追问: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老板把硬币往柜台上一推,“一男一女。问完就走,不像游客。”
我还想再多问几句,刘砚秋已经把零钱压在桌上,示意我别继续。出了门,她才低声说:“地名碰巧不算怪,连问法都撞上,就不是巧。”
我们照着抄本和副座暗刻,先去了一处最像的地方。
那是条老江堤边的石坡,周围荒得很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和一座已经半废的泵站。纸上那句“江右石门,三折近赤岸”一度让我以为这里就对,可真正站到地方,看见石坡上那条被水蚀开的浅沟时,我脚下先顿了一下。
太顺了。
若真是当年封鼎要避人的地方,不该这么轻易就和纸面一一对上。
刘砚秋也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里像是被人引着写成这样的。”
我脚下顿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她没答,顺着石坡往上走。我跟过去,走到半坡时,脚下忽然踢到个硬物。低头一看,是半截断掉的塑料柄,像是现代铲子。再往前一点,地上还留着几处已经发白的翻土痕,边上扔着空矿泉水瓶和烟头,显然不是多年以前留下的。
我一下停住了。
这里最近有人来过。
而且不是游客随便踩两脚就算了,是带着工具来的。
刘砚秋也看见了。她脸色一下冷了,顺着翻土的地方又往前找,很快在一块石头后头捡起一张被雨泡过又晒干的复印纸。纸已经皱得厉害,可上头那片模糊的图样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是供物台的拓片。
不是我带来的这一张,却明显出自同一套东西。
我把那张纸捏得更紧了。
“还有别人拿到过副座资料?”
刘砚秋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有几笔草草写下的记号,像是谁边走边抄:石门、赤岸、三折、逆读。
她盯着“逆读”两个字,忽然把纸往我手里一塞。
“我们走错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抄本里的方位要反着解。”她说,“你奶奶留下的浅刻顺着看,我家这边的路词却得逆着认。若只拿一边,正好会被引到这种假地方。”
我猛地明白过来。
副座和见证之所以必须两边相合,不只是因为信息不全。
还是因为它本来就防着被人单独拿走、单独解开。
而更让我后背发冷的是另一件事:
既然已经有人拿着拓片来过这里,就说明我们并不是唯一顺着这条线往下摸的人。
刘砚秋把那张复印纸按平,声音压得很低:“所以我不让你乱发材料。这种路一旦叫第二拨人闻到味,知道了就回不去了。”
江边的风把纸角掀得哗啦一响。我用手掌把它按住,指腹下还留着没干透的潮气。
除了我们,确实还有人在追。